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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月二十八的清晨时分，长沙火车站还没完全醒过来。候车室里几盏灯亮着，光落在空荡荡的座椅上，像一层薄霜。
长沙火车站计划员孙秀站在办公室的窗前，看着楼下广场上零星走过的旅客。有人拖着行李箱小跑，有人停下来整理围巾，有人在自动售票机前搓着手等待。她看了很久。
二十八年来，她第一次有这样的念头：想让时间慢一点。
手边是一沓今天要核对的列车编组表。她戴上老花镜，拿起笔，一行一行地对下去。外面依稀传来广场钟楼的钟声，熟悉的，温吞的，仿佛和1998年她第一次听到时一模一样。
△春运值班工作中的孙秀。
那一年她刚脱下军装走进车站，也是这样的冬天，也是这样的清晨，也是这样的钟声。只不过那时候广场上挤满了挑扁担的人，绿皮火车的窗户里伸出一只只接行李的手……
天色逐渐亮起，也照亮了渐渐多起来的人影。孙秀直起腰，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，拿起那沓表格，转身往楼下走。
楼梯还是那道楼梯，她走了快二十八年。只是这几天，她的每一步都走得有点慢。
孙秀告诉潇湘晨报·晨视频记者，“现在工作状态是一样的，还是有很多事要做，但这是我退休前最后一个春运了，一定要把它圆满地完成。”
从绿皮车到高铁：一个时代的见证者
孙秀与铁路的缘分，始于父亲。“我爸也是铁路职工，小时候觉得火车南来北往很有意思。”上世纪70年代出生的她，对铁路的最初记忆是好奇，“有这么快的交通工具，我都没坐过，就很喜欢。”
△孙秀接受潇湘晨报·晨视频采访。
1998年，从部队退伍后，选择进入铁路行业的孙秀，没多久就迎来了自己的第一个春运。那时的火车站给她留下三个印象：好大、好多人、扁担和行李。“全是绿皮火车，满满当当。你得帮旅客上去，人家要回家，行李都在我们身上背，从窗户推进去。”
孙秀回忆说，那一年自己曾帮助一个抱孩子的女旅客送上车，对方硬塞了三个橘子到她的大衣口袋里，下班时发现口袋里全是橘子水——“一口没吃到，后面忙忘了，全挤化了。”
28年后，看着站台上威武的“绿巨人”火车，孙秀笑着说：“我是从红色火车票时代见证到现在不要实体车票的时代，整个铁路的发展都在我的工作里。”说这话时，她眼里有光，“很开心这个发展中间没有一个我的差错，每一步我都紧跟着。”
家里绝对的“领导”：那些亏欠与成全
28年里，孙秀在家过了五六个春节。“前十年大年三十晚上基本都在单位。”儿子小时候总问她：“你怎么到过年就丢下我去上班？”她骗儿子说有加班费，儿子说“钱我给你，你在家”。
“骗到14岁，已经不受骗了。”孙秀谈及与儿子的对话又笑了，“他会生气地说，‘随便你去，反正你只有长沙车站，反正你请不了假’……没办法，只能哄好他，还是继续上班，因为不能说孩子闹情绪就跟单位请假不去上班了吧。”
△春运值班工作中的孙秀。
孙秀说，丈夫对她的工作支持很大，在家里，自己常说三个词：“接小孩、加班、没时间”，丈夫被她“调派”得明明白白：“很多时候，开家长会、给住院的老人送饭都是他在做，还是很感谢他的理解和付出。”
说不亏欠是假的。“可是怎么办呢？”孙秀顿了顿，“你在这个岗位上，就得把这个岗站好。不是伟大，是本分……我小时候，我爸也是这样的。过年见不着人，我一个人背着书包走到他单位，扒在窗口看他，他头也不抬地忙。那时候我也生气，也委屈。可现在轮到我了，我才明白——他不是不想抬头，是不敢抬头。一抬头，手里的活就慢了，一慢，那些等着回家的人就得多等一会儿。”
“所以我儿子现在说，‘随便你去吧’，我知道他不是真的随便，他是懂了。我们这种家庭的孩子，懂事都早。”孙秀说。
舍不得春运：一个团队的战斗力
除了对工作的留恋，另一个让孙秀舍不得的，是并肩作战的团队。
“你看我办公室，空着的位置那个人在哪？在窗口帮忙。大家都会到那个点，脑袋里自然就想还有什么事情该做。”从计划室到售票窗口，从站台组织到退票改签，整个团队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。
遇到大面积晚点，车站计划室的人想办法增加车次、核发命令，窗口的人忙着退签改，还有人拿着喇叭在广场组织宣传。“我们这个团体已经形成战斗力了，你不会觉得是你一个人在做。累是累，但都能做完，因为全部都在做。”
△春运值班工作中的孙秀。
但时光还是在悄悄流逝，陪着那个1998年初入铁路行业的姑娘成长，也陪着现在这个被同行呼为“秀姐”的老资历走远。
孙秀说，自己连续两年参加过退休职工的欢送会，“感同身受，真的受不了。”特别是去年，一起从窗口奋斗二十多年的老同事退休，“马上就想到自己。他走了我也走了，这些战友都退了。”
从客运员，到售票员再到计划员，岗位在变，孙秀的初心未改。“做客运员时，就是想把旅客们都平安地送上车；做售票员了，就想着动作快一点，早给给旅客买好票，让他们平安回家；做计划员后，你想的是一车一车地让旅客走好、走快、安全。”她扶了扶鼻梁上的老花镜，“不能摘，那些数字看错一个，车就发不了，耽误人家。”
初到计划室时，她还曾遇到过瓶颈——做分析表格时需要制表制图，而她们那个年代没学过电脑。她差点去报Excel班，后来办公室的小姑娘主动教她。“年纪大了学得慢，拿本子记，第一步点哪、第二步点哪。”她的笔记本像“天书”，“只有我自己看得懂”。现在她Excel玩得很溜。“连我这种不爱聊天的人都能学会，有什么难的？只要有用就学。”
告别与新生：“往后余生，你们支配我”
退休后的生活，孙秀早就规划好了——那就是摩旅。“我连地图都买好了，摩托车的维修保养全学会了。先骑长株潭，再环中国一圈，川西环线都看好了。”
谈及这个计划，孙秀笑着说，丈夫还调侃她，“我跟不上你的步伐，以前你在铁路上班，天天加班看不到人，退休了又去摩旅，估计又是看不到人了。”
但其实，孙秀早就酝酿了许多许多的话，要对家人说：“这是最后一个不陪他们的春运，过完今年，以后年年陪。”她计划做一本菜谱给家人点菜，“支配你们二十几年，往后余生你们来支配我。总要把这几年没做的，给他们弥补上。”
△春运值班工作中的孙秀。
她最想给丈夫做一桌菜，“他七十大寿那天，我要做满满一桌，他没吃过我做的饭，一餐都没吃过。”
2026年的春运还在继续。对于孙秀来说，这是终点，也是起点。“我完成所有的事情，把最后一班岗站好，以后有我的快乐生活。”
“舍不得春运啊。”孙秀哽咽着轻声说。
采访最后，孙秀又想起那个橘子在口袋被挤成水的故事。“橘子一口没吃到，那天还没喝水，没时间喝，就在站台上很忙，这就是我忙碌铁路生涯的缩影，这段记忆会陪伴我一生，它们就是我生命的一部分。”
潇湘晨报·晨视频记者 周诗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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